唐蔚倩
認識方荘的第一天他就帶著臺相機,那天的記憶是一張集體照。如今那臺佳能AE1-Program放在書架上有二十多年了。我們用攝影記錄生活,記錄時間。數字時代讓這樣的記錄來得更容易便捷。方荘亦是如此,過去十幾年的“時間”記憶都存在了幾個移動硬碟裏了。當陸續把這幾個移動硬碟裏的影像文檔上傳到雲裏,才發現累積了有近8萬張照片。
方荘是一有機會就按動快門的人。以前總好奇日常裏哪來這麼多值得拍的美景?月臺候車人的背影、博物館展廳一角的保衛、路上的行人…… 這些稀鬆平常的人物總能觸發方荘按動快門。原來攝影可以是只為記錄瞬間心血來潮那一念的。
影像裏最多的是方荘在紐約的街拍。方荘說喜歡紐約的街道,更喜歡紐約街道上的人。朝九晚五的生活很是適合我倆都有些惰性只求簡單的性格。我們倆人公司離得近,每天早晨都會在中城同一個地鐵站下車、互道“再見”後,一南一北各自出站上班。街拍的一大部分就發生在這段日復一日從地鐵站到公司的來回路上。對於方荘,紐約街頭永遠不會缺少畫面,只是有沒看到罷了。毫無疑問方荘有一雙能發現日常裏有趣風景的眼睛。
在開始日常街拍前一二年,方荘有試著重拾畫筆來打發業餘時間。按方荘的話說“純為了好玩”。沒有大塊的時間創作,作品出得慢。往往一副畫沒等完成,就被新想法推翻了。於是就一路的改,改題材、改尺寸、改風格。從Jenny Saville的頭像到Antonio Lopez Garcia的現實主義…… 好玩勁過去了,方荘倒也不堅持,轉身坐電腦前研究會兒攝影。現在書房裏還留下一堆未完成的畫,和一系列為畫作準備的照片列印稿。想來也不能說方荘缺少耐心,要在一份全職工作之餘的碎片時間裏,把一個瞬間抽象的靈感呈現在平面畫布上是不容易的。反而和畫畫同期開始的地鐵速寫倒是挺合方荘的心意,一直畫到2019年初確診ALS後才停下來。九年時間裏留下了大大小小整整二十本速寫。 “紐約地鐵的好是人多,又互不打擾。坐在地鐵一角速寫,同其他人目光交匯,最多得到一個無聲的拇指。想地鐵了……” 這是方荘2020年3月寫在推特上的幾句話。
不特別記得方荘什麼時候喜歡上街拍的。算來應該是2013年初準備買那臺Sigma DP1 Merrill小相機的時候。之前那兩臺Nikon D90和D800E都不適合每天隨身携帶,也由此2013年之前的作品更多的是在旅行路上。我喜歡那些在路上的影像裏所顯現出的帶著不同顏色、不同溫度、不同氣質的城市和城裏的人。
“錫耶納也是一種顏色名你知道嗎?” 我一臉懵當然不知道。當我氣喘噓噓爬上錫耶納市政廳的塔樓放眼望去時,方荘對我說: “你眼前的顏色就是錫耶納。” 跟著一位藝術家旅行總能不知不覺漲知識。希臘米科諾斯島也有它的專屬顏色Mykonos Blue。這藍只是顏色嗎?那躺在碼頭護堤牆上的人為什麼給我種說不上來的慵懶的Blue呢?藍色是顏色也是情緒。我喜歡!我知道你也喜歡。當我再次找到這張照片的時候,發現你為它打了5星。雨後那不勒斯老街是潮濕的黑灰色,迎面拿著鮮花牽手走來的年輕人帶著南意陽光般熱情的笑顏,用如火電閃般的目光對視你的鏡頭,畫面裏完全沒有老街的陰鬱;你說布拉格有點做作,倒是不妨礙你同樣以溫瑟拉斯廣場為背景,拍張自己戴著手表的左臂,向大師約瑟夫· 寇德卡致敬!
方荘喜歡在網上琢磨各類最新器材資訊和測評論壇,但他從來不是一個器材控。更新、添加器材頻率不高,也都普通。過去大部分的時間就只用D800E和 Sigma DP1 Merrill兩臺機器,後來增添了一臺Fujifilm X100F。有了那臺Sigma後,方荘每天帶在身上。就連週末出門散個步也帶著隨手拍。方荘喜歡Sigma是因為它特殊的感光器在技術上更接近膠片的感光原理,成像品質也更接近膠片。機身小巧,28mm的定焦和鏡間快門都相當適合街拍。這些是方荘當初給我做的技術掃盲,我居然還記得住。拿著相機對著陌生人拍是需要勇氣和技巧的。為減少對攝影對象帶來的不適感,方荘不怎麼看取景器,調個合適的光圈,放在胸前隨手按。算是 “胸有成像” 吧!有趣的是對Sigma的優點有多愛,方荘對它的缺點就有多惱。能為一臺相機準備8塊備用電池也就他了。記得15年冬天我們在布拉格,一路上沒多久就要我停下來,等他換電池。見他一邊換電池,一邊罵罵咧咧 “50張都沒拍到……” 每晚回到酒店第一件事,就是滿房間找插座給一堆電池充電。
方荘留下的照片,我以前看過的大部分是有做了後期的。還有許多原始圖像等著我慢慢去看。每次Road Trip或旅行回來照片太多,隔一段時間方荘會選出部分做了後期的,叫上我一起看。邊看邊問:“顏色調了靈伐?” 表情裏滿是對自己後期功力的得意。我當然佩服方荘,他從來沒有專業學過電腦設計,全憑自己的天分和興趣自學成才,在工作中獨當一面。影像處理的過程是方荘和過去時間,和這個世界的溝通方式。畫面裏有方荘的氣質!
坐在方荘的電腦前整理他的照片,常常會迷失在過去時間的碎片裏,開個小差。午後的陽光穿過百頁窗簾,落在書架上形成一排斜斜的光影,想著眼前這同樣的光影也落在過方荘的眼前。“I wish you were here…” 音樂臺響起Pink Floyd這首老歌。你在嗎?!
照片還在,記憶還在,星空還在,當然,還有愛!
2022年3月10日